深闺秘语——揭开女书之谜
在中国湖南瑶族的发祥地，有这样一种神秘的文字在女人中流传，它记载着历史的悠长、祭典的庄严、少女的情怀、老妇的哀歌……所有的作品都是歌词，用来传递深闺中的话语……后来，这种文字被定名为女书。然而，时至今日，能够读懂它的最后一位老人已去世。这种神秘的文字到底从何而来？它们出自谁的智慧之手？是否代表着某种未知的文明？
神秘的符号
江永县位于湖南省和广西省的交界处，这一带保持着瑶族文化最完整的风貌，是传说中瑶族的发祥地。1982年，武汉大学的宫哲兵教授来到这里，他立即被盛装的瑶族少女衣服上的独特花纹所吸引。有人告诉他，那些瑶族女孩衣服上的神秘符号，是江永最大的秘密。这件事引起了宫哲兵极大的兴趣，作为一个民俗学家，他敏感地联想到这可能是一种未被发现的文字。在宫哲兵不住的追问下，居住在白水村的一位72岁的寡居老人何西晋，做了江永人祖祖辈辈从未做过的事，她在宫哲兵面前打开了箱子。从尘封已久的嫁衣中，她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宫哲兵知道这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但册子上的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何西晋老人说，认识这种符号的那个姐妹，一年多前就去世了。这些符号看上去有一点儿像汉字，但又有明显的差别，它们究竟是不是一种未被发现的文字呢？
一直以来，文字学家们有这样一种说法：文明的发展孕育了文字，但接下来，文字反而会制约这种文明的发展方向。那么，找到一种新的文字就仿佛擦亮了一双透视历史的眼睛，可以进一步透视尘封的岁月留下的信息。宫哲兵把何西晋这本册子抄录下来，带回了武汉，他找到历史学家、民族学家、文字学家一起研究。大家对他的发现充满兴趣，但依然没有人了解问题的答案。这种符号究竟是什么呢？
最初大多数人推测，这种新发现的符号，很可能是汉字的一种变体，但文字学家谢志民却认为，这是一种新发现的、完全独立的文字体系。要证明自己的观点，谢志民必须找到一个可能会存在的、会阅读这种神秘符号的人，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十分艰巨的困难：江永的当地人，对这件事要么一无所知，要么闭口不谈。他们甚至把它作为一个不可触及的话题，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事实上，在江永蒲尾村一带，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很多年以前，这里一个叫做九斤的姑娘，她心灵手巧，从编织花带的纹路中悟出了道理，创造了这种独特的文字。这个传说会不会真的确有其事呢？宫哲兵和谢志民都认为，创造使用这种文字的就是江永的女人，这是因为女人在刺绣的时候，不可能一针绣出一个圆圈，一个最写意的圆圈也要两针来完成。这就是女人创造使用这种文字的一个最重要的证据。他们推测：江永曾经存在一个独特而封闭的女性社会，女书就是这个社会中悄悄流行的密码。江永的女人，世世代代地传承着这个深闺中的秘密，用它来记录和传唱不能让男人知道的话语。
闺怨幽幽——文字背后的秘密
中国湖南省江永县是一片充满了神话与传说的土地。相传很多年以前，这个古老民族——瑶族的圣火就在这里被点燃，后来，他们在这里生活多年，创造了无数辉煌的历史。时至今日，瑶胞们仍是江永县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占到人口总数的50％以上，那么女书的产生是否与这个民族的文化与风俗有着什么关联呢？
关注瑶族的历史，人们发现里面充满了母权社会的气息。瑶史中明确记载着：直到民国初年，当时的瑶族人仍然实行母系氏族婚姻制度，“丈夫地位低下”。
谢志民发现，在女书作品中，有一个字频繁出现——姊，它在现代汉语中表示姐姐。但谢志民联系上下文发现，在女书中这个字的意思发生了改变。在多数的女书作品中，“姊”更像是它在古汉语中的含义——母亲。在女书作品中大量出现这种代表母亲的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细细研究，发现从文字结构来看，女书中的“姊”与汉字中“早”有些相似，由一个形状像“日”的符号和一个有些倾斜的十字组成。在女书中，这个像日的符号代表太阳，这颗恒星在大多数人类文明中都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荣，而那个倾斜的十字更是在各种文字体系中频繁出现，通常情况下代表吉祥与永生。那么综合起来考虑，女书中的“姊”字很可能意味着“永生的太阳”。那么创造使用这种文字的人为什么赋予它如此崇高的寓意呢？在女书流行地区，在那个年代，男人和女人所处的地位，哪个比较高呢？答案应该比较明显。
周硕毅是江永本地的学者，他也是该地区研究女书时间最长的男人。在江永县夏晨铺村一座废弃的祠堂中，他有了一个与谢志民截然不同的发现——在这个主要祭拜瑶族女性死者的祠堂中，竟然悬挂着很多宣扬汉族儒家思想的匾额——周硕毅深深地困惑了。建立在男权社会基础上的“儒家”思想，与人们推测中江永的母权背景截然不同。众所周知，在中国历史长河中，汉文化的儒家思想一直起着主导作用，它在这个国家绵延了2000多年，“儒家思想”有鲜明的男尊女卑倾向——比如要求女子做到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然而，在瑶族的典籍中，人们可以轻易地找到相反的规定：比如，清朝末年瑶族招赘的丈夫受妻子支配，没有主导权。
那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为什么会在江永县纵横不足100公里的范围内交锋呢？江永的地理环境十分特殊，是一块盆地，处于五岭环抱之中。在这里，代表男权的儒家思想与代表女权的瑶族文化在江永一带融为了一体。
根据女书记载，在未出嫁前，江永的女子依照瑶族的传统，大多过着令人艳羡的时光，她们甚至很早就拥有自己的节日。就拿阴历的四月初八来说，这本来是瑶族传统的斗牛节，是男人们夸耀勇气的节日，然而在江永县，它却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女儿节。在这样的快乐时光中，江永的女孩子可以结交到很多同性的朋友，甚至结拜很多的姐妹。随着女孩儿慢慢长大，这样自由的时光即将结束，在女书作品中，描绘出嫁后生活的作品总是充满了悲哀。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种叫做《诉苦歌》。这首诉苦歌中唱道：一个江永女子嫁人之后，辛勤地操持家务，也曾过了一段红红火火的日子，有了孩子之后，丈夫开始赌博，逐渐输光了家产，害得自己生活拮据，晚景凄凉。这种差异在江永女孩出嫁那一天表现得最为明显。 江永有唱送嫁歌的传统，其中有个必唱的曲子叫《作媳难》。因为在那个年代，江永人的婚姻大多依从汉家的礼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娘从戴上凤冠的时刻就开始面对一个个茫然未知的命运。而这时候姐妹们送来的《三朝书》将给她带来一生的慰藉。事实上，《三朝书》是惟一的一种在男性社会中正式露面的女书。在那些年代，不懂女书的江永男人可曾想到，在这喜庆的爆竹声中，红烛光下，那些陈列在堂上的《三朝书》里记录着怎样的悲情。
专家认为,江永这种差异巨大的生活使这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女性社会,女书就是那个特殊世界用来交流的密码，世世代代传递着为人女的快乐和为人妻的哀愁。这就是女书描述的世界中出现儒与非儒两种生活的原因，相对自由的婚前时光使江永的女人有机会结交一些同性朋友，而封闭的婚后生活，使她们天人相隔，产生诉说的冲动，这也就是那个逝去年代隐藏的秘密——也是女书能够在江永流传的原因。那么，这些江永的女人，为什么不选择一种现有的文字来传递心声呢？在女书流行的时代，江永的女人很少有人能够得到机会学习汉字，这是她们学习使用女书的重要原因。另外，有些会写汉字的女人依旧坚持使用女书，这是因为她们需要诉说一些深闺中的话语，分享一些不能让男人知道的喜怒哀乐。或许这就是江永女性社会之谜的答案。
迷雾重重——女书起源的争议
宫哲兵是把女书引向世界的学者，他发现，女书是在江永女人中口耳相传的，一个个女书传人的命运就组成了女书的历史。学者们发现的女书传人大多出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追溯到最早的一位也不过200年。
相比之下，周硕毅作为研究女书时间最长的学者，他认为女书的历史十分悠长。周硕毅的猜测首先把人们带到了几千年前，那个充满了神话与传说的年代。
传说，仓颉所造的是中国最早的文字，现在大多数学者认为那就是甲骨文。周硕毅认为女书也是仓颉所造，那么这种文字就很可能与甲骨文属于同一种文字体系。但是，据考证，仓颉造字的传说与甲骨文一样流传于中国的黄河流域，而女书流行区是长江流域，中间相隔了几千公里的距离。在上古时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跨越这样遥远的距离是十分艰难的。
根据史记中记载，舜帝是远古时代最贤明的帝王。在传说中，他曾经跨越千山万水，到中国南部巡视，并死在九嶷山附近，这座山与江永县相距不足百里，在那一带至今还流传着很多关于那位古代帝王的传说，周硕毅就把这个古代的传说作为支持自己论点的证据。周毅硕通过对照女书与甲骨文的同义字发现，甲骨文与女书中的某些字的写法几乎完全相同，比如数词的一、二、三。那么，事实是否真的像周硕毅推测的一样呢？
谢志民不同意周硕毅的看法。他指出，在很多文字中，一、二、三都是这样的写法。女书与传说中仓颉所造的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系统，并且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文明。
谢志民提到了古越人。那是中国很多南方民族祖先，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存在，在远古时代，中国南部发现大多数的文明都与这个民族有着或多或少的关联。
1985年，人们在江永县附近发现一座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墓葬，在里面找到一个保存完好的铜壶，铜壶的造型具有明显的古越人特征，顶部用鸟来装饰，代表把最好献给上苍。
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了生活在新石器时代的古越人，女书真的是他们创造的吗？
到20世纪90年代末，谢志民辗转找到了一位女书传人——当时已经90多岁的阳焕宜，虽然她双手已经颤抖，但依然记得女书，能读会写，谢志民一见面就向她问了那个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女书究竟从何而来。阳焕宜翻找出一本珍藏多年的小册子，里面写满了女书。她说这种文字起源的秘密就记在其中。
相传北宋末年，也就是大约900多年前，江永有一个美女被选入宫，她深深地思念家乡，想要写信，又担心人多嘴杂，就用女书向家乡传递信息。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宫哲兵关于女书只有两三百年历史的推断就不能成立了。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寻索，人们依然无法获得女书始创者的确切信息。宫哲兵发现，女书传人寥寥无几，这种文字保存下来最早的物品是太平天国的雕母钱。他因此判定，女书产生的年代不太久远。这似乎是惟一确切的物证，但由于当地妇女有用女书陪葬的传统，一代又一代珍贵的女书大部分烟消云散，女书的历史始终无法断言。
总而言之，女书不是一夜间产生的，它的历史是一个进展缓慢而又复杂的漫长过程，这过程与生活在那里的人类自身的历史紧密交织，是一个迷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有许多重要的情节我们至今还无法得知。
就目前所知，在女书渐渐衰落的年代里，在它的流行区江永一带，女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在20世纪初的短短几年，江永县女子放开小脚，成立了女子学校、建立妇联。事实上，这些县志中的记载就是江永女子一步步踏出深闺的足迹，那个用女书维系的独特而封闭的女性社会逐渐敞开大门，江永一带的女子不必再用这种文字传递深闺中的话语，女书也就不可避免地在历史中凝固。江永女书是世界上惟一的一种由女性创造的文字，在西方妇女为这个理想而奋斗的时候，这种文化已经悄悄地在中国的江永沿用了多年。而且，1985年5月30日，这种文字被正式定名为女书，1991年世界妇女大会时作为世界上惟一一种女性文字，女书得到了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