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早教书的小学。
原来是两幢各十多间白墙灰瓦的民房,现只剩这三间了,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因为这三间房是最结实的(两扇厚实的木门,足有两寸厚,那么厚的门,推开都相当费劲),历史最久的,刚好也是我记忆最多的。二十年前,我师范毕业分配到这所小学,看到这样的学校,真的是流了眼泪。最先进去的就是这三间房子,也住这里,两间是办公室,一间是宿舍。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这房闹鬼,因为房子底下是旧坟场。印象比较深的有两个故事。一是早先老师们晚上在这里办公,有好几次,听见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没人进来,过去看,白白的月亮,没有一丝风。另一个故事,是村里的老支书,老党员,有一次在这房里开会,天黑时,会散了,老支书留在后边整理一下屋子。看见地上有一红红的烟头,拿脚去踩,没想到越踩,火星越多,弄到满屋都是,把支书吓得夺门而逃。我刚去的时候,学校的老主任还好心陪我在宿舍里睡了几晚,后来农活忙了,晚上同事们都回家去了(只有我,家还在二十多里外),我就一个人睡。也不知道怕,也从来没见到过传说中的什么。夏天的晚上,还把被子抱到两幢房子中间的破旧的乒乓球台上去,把房门锁上(防盗),在球台上睡到天亮。那学校甚至连围墙都没有,旷野的风没遮拦地吹,蛙鸣虫声没完地叫。
后来带毕业班,学生在校住宿,这三间房又打通,做了男教师和男生宿舍,老师们各人一间床,一桌,学生就拿稻草铺在地上,再铺被子,打地铺,中间什么都不隔。往往学生都睡下了,我还点盏灯看书到很晚。学生的呼噜,梦呓,磨牙什么的,全在耳边。偶尔有学生睡不着,小声问,老师,看什么书呢?我说,聊斋。学生说,老师,讲个故事吧。我就在聊斋里边挑个故事,随口翻译成白话说给他们听,讲着讲着,脑袋全缩回被窝去了,完了却还要听。我因了老家,来后学生说,老师,桌上的书共值多少多少钱(都有点吃惊的神情),我说你们怎么知道?他们说是一本一本地加出来的。我那么多书一直堆在一张大桌上,孩子们从来不会随便动,也更没有丢失过。那届的学生,就有后来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等重点院校的。
这回回去,在孩子婆婆家吃午饭(离那所学校只有三五里),两个十多年前的旧同事知道我回来了,还专门赶来喝酒,说好多年没在一起喝过酒了(何尝不是啊,我也很感慨、留恋)。之后他们打牌,我不打,悄悄地溜出去,踏着雨后的泥泞,从秀麦、野水、野草花里穿过去,到学校的旧址,看到那所房子,拍下了这一些照片。心里觉得像是办妥了一件什么事似的。
(我的旧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