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抒情(“这么晚了/还要去什么地方呢/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这么晚了/还要去什么地方呢/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近些年的诗我看的少,能记住的更少,但这首题为《火车》的诗除外。在铁路边长大的我,对于火车这冷冰冰的现代工业利器,确有许多牵牵绊绊的记忆和种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听祖辈、父辈讲,这铁路是他们当年靠肩扛手提筑起来的。铁路从我们村子中间穿村而过,宏伟的路基足有二十多米高。坐在堂屋里,或者消夜(吃晚饭)时,目光越过小院简陋的门楼上方,便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长长的火车发出巨大的轰鸣铿锵驶过,连祖父盅里的酒都跟着颤动起来,荡出一圈圈小圆晕。在成长的日子里,上学放学,走亲赶集,哪怕是绕道也要从铁路上走,看齐整如一的枕木一根根从脚底板溜过,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一个人的时候,枕木走厌了,就跳到钢轨上,两臂张开摇摇摆摆如走钢丝,掉下来再上去,默默地跟窄窄的钢轨较着劲儿。原野上的夕阳缓慢沉落,勾勒出一幅孤独的不屈不挠的少年的剪影,那画面该有几分动人的力量。那时若叫大人撞见,当然免不了一通喝斥;不过,那时候铁路还只是单轨,每天也只有很少的几趟火车过往,实在寥落得很。
早先铁路上来来往往的都还是古老的蒸汽机车。从飞驰过去的机车窗口,看得见有人正奋力一铲一铲地往炉膛里填煤,有人控出半个身子左右了望,自然也少不了专注的司机,他们身上、脸上,差不多全是那种抹不去的黑。列车行进途中汽笛长鸣,车顶上方会拉出一行长长的雾带,缓缓消散在晴空里。从小站上发车时,同样会从车身底下喷出大量水汽,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喘息,火车车身于是好一阵颤动,硕大的轮子才不情愿地开始滚动——这时的火车又好像一位年事已高且脾气古怪的老爷子了。但不管怎样,对一个孩子而言,总还是敬畏的成分更多些。在铁路边过往,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这样一幕情形:在小站的月台上,农人摊晒完粮食,卸空的板车放在离铁路两米开外的地方。一列货车挟风卷雷呼啸而过,那板车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吸引,径直朝火车滑去,像一件轻巧的玩具眨眼间便撞得粉碎。火车过后,四周没有一丝风,只剩下满地拾也拾不起来的碎片,看得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见得最多的是一节节油罐车或满载一厢厢原木、煤炭的货车。等社会政治气候转暖,人心思动,客运列车逐渐多起来的时候,我也开始进入了所谓的青春的“迷惘”,慢慢咂摸到了一点人生的况味。一列列火车像命运之神手里的魔方,一遍遍地把另一种全新的生活猝不及防地推到我面前,又倏忽拉得很远;仿佛触手可及,又分明地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那样的生活是在偏远的小村落里土生土长甚至没出过一次远门的我所未曾体验过的。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帕呢/乘客多少都与我有亲”,我羡慕但却做不到诗中所言的那般洒脱。大多数的时候,我都只能默立高岗,抿着嘴唇,目前火车远去,把那份少年人的心思深埋在心底。就像曾读过的一部法国小说中的情节,一个修道院的女孩子在日记里写道:火车啊,你到过什么样的地方,那儿有些什么样的面孔?带着那么欢欣又忧郁的语气。
后来因为读书、工作上的关系,我一度成为火车上的常客,也有机会倚在疾驰的列车窗口,阅尽千山,阅尽擦肩而过的种种人事。而同时,火车自身也发生了更多更大的变化,故乡的铁路由单线改复线,蒸汽机车早已开进博物馆里成了古董,火车再三地提速,从外观到实用方方面面的变化难以尽述。其实今天在我们周遭,如此变幻纷纭目不暇接的又岂止是火车啊。童年在铁道边上的小村子里感受到的那种牧歌般的情调、行板似的节奏终于一去不复返了。只是,当在日子里苦苦打拼,身心俱疲的时候,我还会独自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悄吟一首昨天的诗,譬如《火车》:
这么晚了/还要去什么地方呢/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令人想起许多事情/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帕呢/乘客多少都与我有亲/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