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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来,我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这些野草丛中。
有很多次,我居住在那座被称为昆明的春城,遥想着这个红色的土堆以及土堆后面的果林和野草。我必须承认,在时间的流逝之中,我的想像会呈现出平庸的状态——当这个红色的土堆呈现在我的梦境中时,它显示了无限的高耸,而这些野草却是混乱的,当我醒来,这座城市的喧嚣之声透过玻璃窗弥漫进我的卧室,有时候我能听到一辆大卡车爬坡时的沉重的声响……睡眠不再有梦,我起床来,站在窗口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我问自己:我的根究竟在什么地方?
记忆呈现出如此的不可靠!笼罩着我身体的这些野草它们是有序的。尽管是中午,冬日的风带着丝丝的寒意,就这样,我看到了它们的摇曳,先是最边缘的那一根,接下来是紧挨着它的那一根野草,最后是一片,每一根野草都微微地欠下腰身,然后又挺立起来,似乎得到风的某种暗示,此刻,风是这座滇中山冈的统领者。我置身其中,我有理由相信,风和这些野草不再是两种毫无关联的事物,风是滇中山冈上生命的缔造者,如果没有风,生命从哪里来?
野草将根扎于红土之下,即使此刻,它们没有呈现出生命的绿意,却并不影响我对于它们生命的敬畏。我常常会在这种苍茫的背景之下被它们的这种摇曳所震撼。野草已经枯萎,根依然紧抓着红土,云南冬天的风就这样吹了过来,携带着这些风干的草籽在红土地上奔跑。因此,在云南高原上生长出的野草从不孤单,它们总能在风的引领下寻找到最后的归宿。
在这冬季的山冈上,我的到来惊飞了一只黑鸟,然而,它并没有飞远,我知道,这里是它的天堂,它轻盈的身子轻轻地落在那桃枝上,然后发出啁啾的叫声,我想,它要么是在呼唤同伴,要么是在欢迎我的到来,我久久地站在这野草丛中,不想再去惊动这里的主人。云南冬天的风又一次吹过来,野草摇曳摆动,趁着这风,我回过头去,在那桃枝上又多了一只黑鸟,发出不停的啁啾声。我试图向它们接近,我看到这两只黑鸟的嘴里衔着一粒草籽,等我距离它们很近的时候,它们却扇动起轻盈的翅膀,轻捷地飞走了,而那粒草籽却落在了红土上。我想,等这风停上了吹拂,等桃枝上绽放出了花蕾,等那场春雨滋润了大地,黑鸟丢上了草籽也便发芽吐绿了。
我置身于此中,在云南冬天风的吹拂下,我的内心似乎正滋长出一支支根须,紧紧地依附着这片土地。是的,三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从来没有让我像现在这样贴近过这些普通的事物。我想,当我童年和少年俯身在这些草地上的时候,大地便将它的灵气给予了我,让我日后一次又一次进入这里,观注它们,感悟它们,让我不由自主地来抒写它们,就像现在一样同它们进行交流和对话。我相信,每一根野草都能感知我灵魂的震颤——我生命的根须如同它们一样隐藏在这片土地上。
一个人当他老了,还能生活在这样的山冈守护着一片果林是否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原先的松树林消失了。村人们总是这样,竭尽所能地将大地恩赐于他们的资源占为己有,在这方面,他们呈示出人类贪婪的一面。少年的我,曾经目睹了这片松树林的消失,仿佛只是几个夜晚的时光,大地一片光秃,当我再一次来到这里,在夏日阳光的笼罩下,我却不能再一次寻找到藏身的树荫,原先在沟壑中的泉水渐渐地干涸,少年的我却无力对这一次村人们对于自然的杀戮作出一次公正的判决。
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即将进入六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他们站在这红土堆上,看着这只长野草的土地,那衰老的心竟然渴望着在这片红土地上拥有属于他们的果园。大地上的劳作是辛苦的,父亲和母亲吆喝着那匹老马驮着果苗进入了这里,我和哥哥在这里掘坑,那同样是一年的冬季,我们将枯萎的野草割来放入坑中,作为果苗生长的底肥,然后从很远的地方挑来水。栽上的果苗却不及野草的高,我曾经疑心这是否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劳作,这不仅会被村人们笑话,更重要的这将会泯灭父亲和母亲年老心灵中升起的希望。
母亲说大地是仁厚的,你给它一分,它总会回报你三分。
那年的一场春雨之后,栽下的果苗却吐出了新绿,春末夏初的时节又长了新枝。年老的父亲和母亲有了他们的果园。第二年的夏秋两季,李子挂满了枝头,桃子吐露出芳菲。我知道,这些年以来,父亲和母亲偶尔发生的争吵总伴随着他们的婚姻生活,而且在他们的禀性中显示了更多的固执和倔强。在一次争吵之后,母亲执意要到果园中搭建属于她的房屋,在我们想来,这并不是一件坏到顶的事情,一家人在这个山冈上又忙乎了一个多月,屋子建好了,有厨房,有一间卧室一间杂物室,在这一年的夏季,母亲搬到了山冈上守护着这片果园,她居然从沟壑里掘出了泉水,在果园里饲养了一群鸡。父亲也常到山冈上去,送米送油也送去关爱,等到了秋末,母亲再搬到村里来,他们之间的争吵便少了。母亲说,到山冈上住一段时日,看看这天,看看这地,心就宽广了。
我确信,当一个年老的时候,能够在云南山冈上守护着自己的果园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时间的流逝中,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发生着变迁。我曾经自认为城市对父亲和母亲来说是具有诱惑力的,便在一年的春天将他们接了上来。母亲总觉得这城市乱嚷嚷的,在极少的睡眠里梦到的竟然全是那果园,是那在果园里啄食的鸡群;父亲却感觉这城市的水怪怪的,喝了不舒服,直到离开这座城市他都没有弄清楚马桶里的水是流向了城市的什么地方。在车站临别,母亲从车窗将头探出来,告诉我再有20天时间,李子就红了;父亲说,桃子去年丰收,会烂在了地上。我说,到时候,我来看一看母亲掘的那眼泉水。
村人们有着极强的创造力和效仿能力,不到几年的时光,果林遍布了这座长长的山脉。母亲和父亲在电话里不止一次向我描述过李花、桃花、杏花、梨花开放时的情景。我真的想飞往那个地方,将我的肌肤和灵魂紧紧地依附在那块土地上。我在想,一个人的一生,无论你走得多么的遥远,童年生活经历过的那些普通事物竟然是如此的清晰,无论你置身何处也总无法摆脱这些事物的纠缠。也许,当我年老了,我也会回到故乡,像父亲和母亲一样守护那片土地、那片果园、以及在风中摇曳的野草。
2
荒原上的石塔早已存在。
当我记事的时候,荒原上的石塔便以一种神秘主义的现象笼罩着我:一条巨大的蛇在这里修炼成精,不时地腾入高空,引来暴雨和乌云,河水泛滥,泥土流失,人们正失去家园,一个谭姓的高人出现了,他给予锁梅凹的一个后生以神的启示,必须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这荒原上建一座石塔,而这个时候正是蛇精闭关修炼之时,于是石塔出现了,蛇精便镇在了石塔之下,锁梅凹的人们安居乐业……
我曾经疑心这是白蛇传的又一个翻版,母亲给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便常常呈现出法海的影像,而我总是容易将白蛇作为一种美好的幻像,只是在母亲的讲述中,锁梅凹石塔下镇着的蛇精代表了邪恶的势力,它远不及我幻想中的那个为了爱情而献身的白蛇可爱。我站在锁梅凹村落,仰起头来,便看到了这高耸的石塔,这是我视线的尽头,是锁梅凹天空的边际,绵延在我视线中的还有绿色的起伏的山峦,一峰接着一峰。有时,它的曲线呈现出一种墨绿色,有时呈现出金黄色。
我曾经想,目力所以及的地方一定不会遥远。这座石塔早已耸立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即使我站在村落中,隔着远距离观望并不影响它的巍峨和高耸,这个时候,锁梅凹的天空是圆弧形的,我想世界也许就那么大,我常带着这样的想法不能入眠:在石塔的后边有什么?有一天,那条被谭姓的后生镇在石塔下的蛇精是否会挣脱这种长久的桎锢,再一次施虐于锁梅凹的上空?这种担惊一直萦绕在我童年的生活中,让我年幼心灵受到了长久的压抑。
某一个细雨朦朦的早晨我醒来,我对我的小姐姐说,那蛇精已经挣脱了石塔,所以天才下雨……姐姐对我所言不以为然,在她的世界中,那仅仅只是一座石塔——一种荒原山冈上石头的堆筑物!我在细雨中跑出家门,来到锁梅凹村落的尽头,在朦胧之中,我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石塔还存在着,在风雨中似乎有一些飘摇。担惊依然没有减少,现在想来,也许在那时,石塔上的某一块石头早已经将我紧紧地压住。
荒原上的石塔绵延在我视线的尽头。那么,那里就是世界的边际吗?而我却不能在童年或少年的时候就走完了我想像中的世界。因此,多少年以来,我就一直站在锁梅凹的村落尽头,有时也站在那条乡村公路上,观望我世界尽头的石塔,想像那座云南的荒原,也冥想那条邪恶的蛇精。
锁梅凹的人们给荒原命名,给这世界的普通事物命名。石塔被称为是文笔塔,这座荒原被称为大西山。我在七岁的时候曾跟随着我父亲接近过这座山脉,年轻力壮的父亲吆喝着牛,犁铧在荒原上垦荒,在泥土的新鲜味儿中,我撒下那些松树的种子。 父亲和其他的村人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要让这荒原上只生长野草和石头,在这座荒原上也应该生长出松树。
也许是基于这种神秘主义现象的笼罩,在一个星期的撒种中我没有接近那石塔,接近于那个萦绕在我幼小心灵的那个故事。多年以后,当我想起当年的情景,我想,尽管我已经置身于这座荒原,但我却距离那座石塔、那个故事同样遥远。
幼年的对于石塔会在一场雨中坍塌的担惊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模糊,少年时便跟随着哥哥进入牧区,看老牛吃着新长出的嫩草,听马儿在牧区的嘶鸣,也在某个中午从那只铜锅中盛起那新鲜的土豆焖饭,直到现在想起,我依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美食。关于石塔,关于那个遥远的故事也由幼年时的担惊变成了一种幻想,一个希望,瞑目在牧区休息,我总在想,什么时候一定在走近那石塔,触摸那个在我幼小心灵中就滋生出许多分叉的故事。
一个人在牧区久了,一个人由当初看管的一头牛或者一匹马变成了现在看管一群牛或者一群马,就已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牧人。少年时,哥哥不在追随着我们到牧区。我和少年时的几个伙伴必须看管着十几头牛,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如何查看一头牛失踪的迹象,如果在混乱的野草丛中找到牛的蹄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是如此频繁地接近那座山脉,抬起头来,我依然能看到那高耸的石塔,感觉到那个在我幼小心中的故事像山涧的泉水沽沽地流个不停。只是这个时候我不再担心那石塔会坍塌——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它已经驻立在那里了。我抬起头来,依然能看到那石塔高高地耸立着。
牲畜们似乎也有熟知人类故事的本领,我和少年时的几个伙伴吆喝着它们接近这座荒原,它们如同我们一样置身于这座山冈,却不再愿意接近那座石塔,去触摸那个故事。我吆喝牛群,将十几头牛的头都向着石塔,我期待着在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后它们能向着石塔走去。然而,它们没有,不到二十分钟,牲畜们掉转头来,向着锁梅凹的方向。我疑心母亲在向我讲述那个故事的时候,我们家的那头牛也便熟知了这个故事,而且向其它的牛伴们传播了这个故事。因此,就连这些牲畜也不愿意靠近那个座石塔。
石塔对于我,故事对于我,依然遥远着。
也许石塔存在的距离同样是遥远的,比如我的母亲在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比如当我的母亲的母亲也给她讲述同一个故事的时候,那座荒原上的石塔早已经存了。我不想让幼年时的那种担惊演变成一种求证,那是属于考古的范畴,我认为,探究一个物体的为什么或者什么时候存在就会失去对于这个物体幻想中的那种美丽。我宁愿将那个由几代人传下来的故事沉淀在我心灵的最底处,也许有一天,我会像我母亲一样将这个故事再次地讲述给我的儿子。
云南荒原上的一座普通的石塔就这样纠缠了一个人一生中的大半时光,它让我不得不在一个午后赶往锁梅凹这个村落。当我和我的朋友蔡传斌背着沉重的摄影包徒步穿越森林的时候,我的心像森林中的茅草一样疯野着,我滋生出了一种征服的欲望:让我的灵魂和足迹覆盖住这庞大的山脉,覆盖住那个古老的故事。
云南冬日的阳光是慷慨的,给予我们,也给予大地上的每一株野草。曾经是多么熟悉的事物变得如此的陌生,只有看到那些松树——从石缝中生长出来的松树时,才想起儿时跟随着父亲撒种的情景。冬天的风像山脉一样的狂野,松树的成长不是很快。然而,在这里,当我回转过身,我已经能看到锁梅凹的全景,看到锁梅凹之外的许多村落。
云南冬天的云块变幻着,呈条状,像古时狩猎人射出的箭簇,一只只在我们的头项上聚拢突然散开去。天并不显得高远,然而,世界却呈现出无限的大,我们接近这座石塔,触摸这个遥远故事的时候,我同样看到了在山脉的另一边,在石塔的后面同样是绵延不尽的山脉,在山脉与山脉的交接处是一个又一个村庄。
石塔上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没有任何的雕凿,一切的堆筑都远离现代文明的建筑。在石头的缝隙间我们不能发现水泥的痕迹,我只寻找到了那泛绿的青苔。我想,这就是石塔对于时间对于自然的见证,是沉甸甸的历史,这种对于时间和日月的见证渐渐地泯灭我的那种征服欲望。在这里,天不再呈现出我视线中的边际,云南荒原的山脉绵延开去,我感觉到我的存在只是这荒原中的一棵野草、一片落叶,是那个遥远故事中的一个符号。
3
云南绵延不尽的山脉带来了这条河流。
少年的我曾经站在山冈,看天空中舞动的白云,也观望这大地的雕塑,一条河流成了我幻像中的那个世界,那时候,我不知道河流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幻像中,我目力所及的地方就是这条河流,以及在河床上稍作体息的巨大的砾石。
冬季的河流是静止的,它将急燥的禀性隐藏起来,云南冬天的风吹过来,两岸山脉上的树林发出了欢快的呼啸,冬季树木的落叶纷纷飘落下来,落在河床的沙粒上,那些着上了装的落叶便静止了,似乎因此知道在不久之后它们将被河流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云南冬天的阳光是充足的,除了在茂密树林间穿梭,也慷慨地给予这条河流照耀。正午的时候,太阳对河流的照耀呈垂直照射,天空是纯蓝的,很少有乌云,偶尔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几条白色的云块,像箭簇似地快速地移动,似乎在追赶着太阳。除此之外的大部份时间,天空都呈现出一个纯蓝色天穹。
巨大的砾石横亘在河床的中央,保持着一种圆滑去并不永恒的姿态。它黑褐色的表面毫不拒绝地收敛着太阳的光辉,如果在一天的早晨晨鸟喜欢将轻盈的身子停留在砾石上,借用鸟喙懒洋洋地梳理它们美丽的羽毛,冬日的鸟儿同样是懂得借石取暖的一族。然而,巨大的砾石并不显示出孤单,早晨忙于打扮的鸟儿发出清脆的啁啾,很快就会有另一只鸟儿回应,顺着声音沿着砾石向上寻觅,可以看到,另一块巨大的砾石同样停留在河床的中央,另一只鸟儿一边睁着警惕的眼睛一边梳理它彩色的羽毛。过一会儿,风就会从森林里慢慢地涌过来,两只鸟儿煽动着彩色的翅翼飞向栖身的林丛。
冬季在河床中的行走并没有多少声响,我无法弄清楚那河底的砂子从什么地方而来。一根鸟的羽毛在风的涌动中从圆滑的砾石上滑落下来,鲜艳的色彩点缀着赤褐色的砂粒。蚁群同样忙碌着,这些敏感的小生命,它们都有熟知季节变迁的本领。冬季的迁移对它们来说同样重要——从河床涌来的风中,它们嗅到了春天的气息,还在秋末,这些可爱的生命便将巢穴建在河流的两岸,收捡着因最后一次河水的流动而带来的美食。而现在,当第一场春雨到来之前,它们就必须迁移了。春雨带来的的汹涌的洪水很容易就毁坏了它们的巢穴,
对于这些蚁群,我从来不认为它们是弱小的一族,而是像河床中的砾石呈现出了坚强的成份,在它们的社会里也从来不缺少章法,即使在这冬季的大规模的迁移总是有序进行,长长的队伍连成一条黑色的长线,一只庞大的蚁群正在穿越云南冬季的河流。我在一个冬日的早晨看到了它们迁移的场景,我感觉到自己不是置身于一座山冈,一片森林,不是置身于一条河流之中,我已经身临战场,目光久久地紧盯着被刚才的庞大队伍踩踏过的砂砾,我的耳畔弥漫着千军万马的声响。
我听到了马儿的嘶鸣——我的马儿倦了,它扬开四足奔向这冬日的河流。河流是干涸的吗?我的那匹棕色的马儿在河床的中央停了下来,在那块巨大的砾石后面,它发现了那泓清泉,也得到了畅饮。正用它的前蹄不停地刨起河床上的砂粒,用这样的方式召唤着它的主人。我观望它,没有靠近它,因为一只翠鸟也飞向了我的马儿,轻盈的身子落在距离马儿几米远的地方,眼睛同样是警惕的,然后,它拍打起翅膀在那泓清泉上盘旋,鸟喙轻轻地触及水面,当它飞向森林,回荡着的声音便显示出森林的寂静。
云南冬日的森林并不显得干涸。我的马儿带着我沿着河床往前走,我发现了许多泓清泉,静止的波纹像一面面少女梳妆时用的镜面,如果有风,细细的水波会轻轻地荡漾,在冬日,我只能感觉到这条河流的恬静。我甚至认为它有些像一个脱去了浓妆裸卧在山谷中的美少女。在这里,在云南冬日的河流之中,只要有几泓清泉,马儿的眼睛都是潮湿的。
然而,在时间的递嬗之中,大地和天空总会赋予万物关于生的另外的意义。一个纯蓝色的天穹在维持了一个冬季之后开始变得阴郁,风依然是这里的主宰——它带来了第一团乌云,通常这是春夏之交的时节,云层越来越厚,慢慢地在天穹中涌动,对于大地上的万物,它涌动的姿势永远都带有一种炫耀的成份。于是,太阳的热量被削弱了,有时候,黑暗的云层包裹起太阳,风像一个疯狂的战士在树林里穿梭,泛绿的山冈却等待着乌云中挟带着的雨水。
其实,大地并不干涸。天象的变数总是充满了玄机,从风带来的黑云之中,你能感觉到黑云的涌动已经负重不堪。雨来了,总是很急,像一个叩开了新婚之门的新郎。大地张开巨大的喉管拼命地吞咽着这突然而至的雨水。天空中的黑云御去了重负变得轻盈起来,腾起细细的腰肢叽笑着大地——因为吞咽总显示出笨拙。
黑云慢慢地散去,太阳挣扎着钻出来,努力地想照亮山谷中的河流。河流不再显得恬静,隐藏了一个冬季的急燥禀性开始暴露出来。一个声音从遥远的河床中传过来,像千百万只马儿奔跑,像庞大的蚁群的迁移。潮湿的大地开始摇动,河床中央的砾石也不在永恒,圆滑的身体似乎正慢慢滋生出千百万只腿,想挣脱河流的桎锢。
洪水来了。翻腾着,怒吼着。
停留在河床中的砾石随着洪水的到来开始涌动,黑褐色的背脊只是轻轻地一闪便消失了,像大洋中偶尔跃出水面的鲸的背脊。大地上一条巨大的动脉出现了,膨胀着,承载着这洪水绵延而去。河流变得凶恶起来。
我曾想,在其中,是否存在着永生。遗忘一条河流是不可能的,抒写却显示出困难。我多次站在这高冈上看这条河流,看它的静止,也审视它的狂燥;观察它的丰盈,也憎恨它的空洞……我的姨妈就是死于这条河流的——一个羸弱的身体,她的体重不及一块砾石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然而,她却凭借着对于生的渴望和这条河流对抗着。因此,她融入了这大地的巨大的动脉之中。
父亲和许多村人在第二天从河流的尽头找到了姨妈,她小小的身体被这些男人们从泥沙中挖了出来——我的姨妈已经僵硬,直到此时,她的脚和手都还倔强地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我从父亲的眼神中感觉到我的姨妈死去了。很长时间过去了,河流存在着,它带给我的更多的是关于死亡的恐惧。
然而,云南山冈的一条河流永恒着,我多少次地站在山冈观望它,也走近它,触摸它……它却无视我的存在,我的内心的情绪很快地被云南森林中的风带走了。在河床上,同样停留着一块巨大的砾石,我想,对于一些逝去的事物,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呢?我由此相信,我的姨妈是被这条河流推向了永生。
4
透过镜头的孔道观察一个物象,如果你是一个摄影者,被拍摄的又是你曾经历过的事物或者是你最为熟悉的事物,镜中的物像便成为世界的缩影。在云南冬季的早晨,我的镜头将我的身躯带进了这条幽暗的时间隧道之中,从前曾经熟悉的事物脱去了普通的外装,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融入了阳光,成为绿色的一份,也成为了这堵老墙上的一粒灰尘……而此刻,你身边的每一件事物,包括日后从暗箱中打开的胶片,都会成为时间的见证者。
这堵泛着金黄色光泽的老墙横亘在我镜头的孔道里,甚至有些霸道地几乎完全占据了我的视野——是的,只是一堵金黄色的老墙,瓦砾消失了,已经没有了房屋的形状,仅仅是一堵老墙。云南冬季早晨的阳光是柔和的,让你在广阔的森林里感觉不到孤单和悲凉。然而,阳光不可能全面地照耀,出现的阴影显示出老墙自身的忧郁,带着一种衰败和这个绿色的世界对抗着。
守林人去哪里了?
一个人在镜头的孔道中游走着,幽暗的时间隧道变得无比的漫长,你努力地搜寻着,寻找着,最终你又回到了往昔。因此,在镜头的孔道中你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堵老墙,不仅仅是一只从老墙的洞穴中探出头来的老鼠,也不是那大片的泛滥着的绿色。我在镜头的孔道中游走时发现了那个人,于是我问自己:守林人到底去哪里了?
时间的流逝不是冲淡的记忆,而是堆积了记忆。近二十年的时间,即使是在梦中,我也不能想起这个曾在森林中存在着的守林人,而现在,当我穿越了这条幽暗的时间隧道,一个不会说话的守林人清晰地呈现出来。
当一个人失去了言说的能力,然后进入空旷的森林之中守护着这片森林,他由此也就成为了天籁之声的聆听者和欣赏者。我想,如果他能识文断字,如果他尝试了一种表达,如果他能在羊皮纸上写下一个符号,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抒写者。
我曾经是那样近地接近过这座森林中的老屋,接近于这个不会说话的守林人。在这里,守林人居住的屋子四周,全是松树林,是牧区。我的马儿吃着嫩草,有时慵懒地躺在草地上,牛儿会跑到谷底的河流中嬉戏,那时候,夏日的放牧总是留给我许多轻松的回忆。我走近这座老屋,只是因为我口渴了,想讨到守林人的那碗清泉。
一个打柴草的村人放下了沉重的担子,用污渍的袖口拭去额头上汗水,然后,他疲惫的脚步穿越着森林,向着守林人的老屋走来……向着老屋走来的不只是这个打柴草的人,也不只我,许多人都带着同样的目的向着守林人走来。守林人不需要言说,他明白人们的来意。后来他在老屋的门口放了一桶清泉。泉水甘冽着,一个一个的人走来然后又离去。
泉水从哪里来?
有一个午后,我爬到一棵松树上,为的是去掏那只没有鸟儿居住的鸟巢。我的身体像鸟儿一样地落在树梢上,树林不再阻碍我的视线,除了看到大片的翠绿,我看到了那个守林人——挑着两桶清泉,我也看到他的一条腿趔趄着,他正在吃力地低头爬过那道矮坡。当我从老屋前的桶里掬起那清泉时,守林人的目光曾经和我对视过:微笑着,目光恬静、清澈。几年以来,我都不曾明白这竟然是一个颇脚的不能用语言向他的同类表达世界的守林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到老屋里去喝水——顺着守林人的足迹,我寻找到了那泓清泉。
然而,在以后的日子中,我看到还是有许多人们向着那老屋走来,从桶里掬起那清泉,然后又转过身离去。守林人的微笑藏在绿色之中,我知道,在每一天的时光之中,他同样会趔趄着挑着清泉攀爬那个矮坡。
现在,只有这堵老墙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泛起金黄色的光泽。那挡风的门呢?我想一定被一个过夜路的人拆了,燃烧了,变成了夜晚取暖的火——在长出的杂草丛中,我同样看到了那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融入大地的木炭;还有那遮雨的瓦,它们又到哪里去了?是的,没有了那挡风的门,没有了那遮雨的瓦,守林人怎么还会在这里呢。
还在穿越森林的时候,我看到了许多的坟茔,老的和新的排列在一起。坟茔上杂草丛生,墓碑上泛起青苔的是老坟,不用去读那墓志铭;我也看到了许多新坟,黄土上草儿正在发芽,墓碑上反射出阳光。二十多年了,一人个的一生的简单或复杂不过如此——一个土坑和一个罩子,显不出尊贵,也映现不出贫穷。
守林人的墓碑也并列在这里,这个世界的门同样面对着这堵坍塌的老墙,也向着那道矮坡,那个打柴的人从这里经过,他不再回过头来,不再放下身上的重负,他知道,这里只有一堵坍塌的老墙,屋前的那桶清泉已经不存在了。
影像留下的只是一个瞬间,而我的记忆已经在杂草丛中奔跑,我相信,最终我的记忆会像这些野草一样紧附着红土,滋长出根须,让我不停地想起牧区,想起松树林,想起森林中的老屋,想起守林人以及新垒出的坟茔。
5
我常认为,死亡是可以影响生的事件。
一个人逝去了,只是这个人的形体消失了,像幼年时我听过的一只或者几只的童谣,我不再记得那些词儿,在我内心中永恒着的只是那旋律。生者在生的过程的中不仅要做活人的事,而且也要做那些死去的人的事情。关于生与死之间的事也因此在上代与下代人之间延续了下来。
我没有见过爷爷,他在我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一片,像老家锁梅凹山冈上被乱风吹起的尘土,没有定型,也缺乏定向。姐姐是记住了爷爷的,然而,她偶尔的简短的讲述让我无法记住关于爷爷的一个词儿,记住的只是爷爷那临终时抱着那杆黄色的烟枪。现在,我常常想,也许正因为那杆黄色的烟枪才泯灭了我们姐弟几人对于爷爷的记忆。然而,我又想,如果在我能记事的时候爷爷还没有离去,那么,他是一定会永久地进入我的记忆的。
十岁还是十二岁,我曾经跟随着母亲在一个上午走进了那片阴郁的坟场。疯长的野草轻易地就挡住了我和母亲的视线,爷爷现在的位置在母亲的心里有着准确的坐标。她走在前面,拨开那些混乱的野草,越过一排排坟茔。母亲不认识字,却认识爷爷的那块石碑,许多年过去了,这石碑在母亲的心里从来不会走样。
那个上午,阳光只有透过混乱的杂草才能零星地照耀在我和母亲的身上——似乎这里原本就不是一个活人的世界。陈家的坟地是庞大的,四月的上午总让我感觉到有些阴冷,风似乎不是来自空中,而是来自于地穴。年少的我,脑海中总是想着一个被大地吸干了血和肉的形体。我的脚印紧紧地跟随着母亲,怕脚踩踏歪了,陷入那个无形的可怕的地穴之中,我们在坟场的穿行有些像母狼带领着她的小狼。
越过多少坟茔我不记得了,总之很多,一排一排的,错落有致。那时候我似乎感觉到,这个世界就是由生与死交替造就的。我们去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清明,几乎看不到人影,低矮的灌木丛形成的树荫显示出阴郁的气氛,鸟儿却是将欢腾的,展开翅翼在坟场的上空飞翔,有时也落在那黑褐色的墓碑上,俨然一个懂得规矩的守墓者。在那些新坟上有着白色的纸幡,在晨风中轻轻地飘荡着。
母亲放下竹筐告诉我说到了,那口气似乎是到了爷爷的新家。爷爷的坟茔已经下落,隆起的土堆并不高耸,野草杂乱地生长,墓碑只是一块简单的石头,保留着粗糙的凿痕——那同样出于一个粗糙的匠人之手。墓碑上没有墓志铭,那个匠人只是用铁钎镌刻下了爷爷的名字,没能入体的字似乎显示出爷爷贫苦的一生,苔藓的生长已经漫过了爷爷的名字,我需要将眼球靠近爷爷,才能看清。简单的三个汉字概括了爷爷的一生。
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有些伤感地对我说,你爷爷的大门都快要坍塌了。我知道她是一直将这里当作爷爷的家的。一个死去的人在时光的隧道里倏然之间就穿越了十多年,在那潮湿的大地下埋葬着的是否还有爷爷干瘪的形体?我已经开始有些担心,坟茔上野草也在尽力地汲取爷爷的养份,它们的长势胜过了野地上的野草。一个人就这样来源于大地,又匆匆地归于大地,最后却要将形体、血和肉都贡献给土壤以及生长的野草。我也给爷爷磕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母亲说,是该给爷爷建一个大门!这种基于单纯和理想主义的想法让母亲在这个早晨映现出潮湿的泪花。又是十多年过去,爷爷的坟茔衰败着,坍塌着。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一个阴雨的黄昏从那个透露出神秘主义现象的灵位前取下了那本发黄的家谱,借助于母亲燃亮的那微弱的烛光,我看到了发黄纸页的虫眼以及那落满了的灰尘。抖落灰尘,简洁和笨拙的几个字概括了爷爷和几位先人的一生。这是一个平庸的家族,没有出过军人,也没有出过艺术家,他们中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守矩安份的良民。
爷爷在这个家族中的存在没有渗透进我的成长之中,因此,在后来的许多时光之中,我不需要寻找理由就将其忽视了——受活的人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更何况一个远离了锁梅凹的后孙。对于先人们的思念便常常保留在父亲和母亲的灵魂之中。
母亲的一个梦将我召回了锁梅凹,让我们整个家族陷入了对于死者的谈论之中。这一年,母亲63岁,正是爷爷去逝时的年岁。她在电话里郑重地告诉我说,她又梦到了爷爷,在瓢泼的大雨中呼唤着她和父亲的名字,他的屋宇已经坍塌,漏水,到处阴冷着。我想,63岁的母亲就是在那个夜晚追随这个梦走近了爷爷的屋宇——那坟堆已经完全地陷落,土堆上一根藤类植物生长得正旺,肥硕的叶片几乎覆盖了爷爷的坟茔,母亲在那个梦中拨开了只绿色的叶片,却发现了爷爷的坟茔上呈现出一个碗大的窟窿。母亲的身体趴在坟堆上,将瘦弱的手伸进窟窿中,她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接近于爷爷的呼唤乃至呼吸,窟窿很深,阴冷的风触及着母亲的手掌。母亲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爷爷的坟茔很快就要坍塌了!
母亲的梦境终于以现实的方式在坟场呈现出来。那是一个傍晚,我和父亲徒步来到坟场,落日即将消失,从茂密杂乱的枝蔓之间渗透出一种死亡和忧伤的气息,当落日的最后一缕霞光照耀在爷爷的坟茔上时,我看到了坟堆上的那个窟窿。我不知道这个坟堆上的窟窿是什么时候出现了,又是如何出现的?包括母亲那个近乎带着巫术的梦,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透露出一种神秘主义的现象。
锁梅凹的村人们将其称之为托梦——一个逝去的人在那个世界里感到孤独和阴冷了,他便将他的所需以梦的方式带给活着的亲人。那个傍晚,我和父亲从坟场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风阴冷着。回到家中,家族中的许多人都已经在等候。一个人逝去了二十多年,而死亡这个事件还影响着这许多的受活的人。
上了年纪的二叔将我拉到屋外一空场上,他郑告我,当一个人到了63岁或者65岁,而这个人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个村庄,那么,这个活着的人已经在考虑属于自己的死亡了。我想,母亲一定是在考虑自己的死亡了,而爷爷的坟茔坍塌着,这让她感到不安,让她感觉到在她的一生中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完成。她同时也在想,如果自己逝去,是否会被装入同样坍塌的洞穴之中?
在锁梅凹,为死者们建立新的安身之所同样遵循着严格的规范。比如母亲,如果在她活着的时候,她没有为逝去的先人们建立起新的坟茔,那么在她逝去之后她同样不可享受超过先人们的待遇,我想,这是她由此感到不安的因素。活着时没有少受过苦难,死后是否还会住进一个像爷爷一样漏雨的空间之中。因此,63岁的母亲认为应该为先人们修建一个像样的住所了。
我在想,当我老了,是否也会像父亲或母亲一样,在云南四月的天空下去观望那片坟场,探望那逝去的许多的故人,也看那新隆起的坟茔。死亡还没有到来,对于这个事件,我们去是无法预测的,然而,它却已经影响了活着的人。母亲已经63了,因此她想到了死亡,想到了死亡后属于自己的住所。这一次回到锁梅凹我自然地明白,这在母亲日渐衰老的形体里出现这样的想法却也是自然的事情。
地师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走进了爷爷的坟茔,金黄色的锣盘对一个死者的住所重新进行了规划。新的墓碑将面向着泛着鱼鳞之光的水库,一个家族的所有人就这样走进了逝者的世界之中——这是活着的人们的事情,我们尽量地将爷爷的坟茔做得丰满,做得伟岸。让他在那个世界里不再感到阴冷,也让他在那些逝去的村人面前不再感到自卑。母亲在折叠着那些黄色的纸片——那是阴间的钱币,可以让爷爷在那个世界里得到他的所需;我和我的哥哥在给新坟加土;父亲用水泥灰抹平墓碑间的缝隙……我们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带着异常虔诚的心情来为一个逝去的人做这件事情。
我不曾目睹过爷爷的容颜,回忆显示出困难。我想,在这个新隆起的坟茔里,爷爷那个日渐被风化和干瘪的形体是否还在时间的流逝瓦解着,衰败着?一个人在这个世间的存无法永恒,瓦解却是必须的。最初是血,是水,那坟茔上生长出一根根野草像一支支伸出爷爷形体中的吸管,贪婪地吮吸,也因此茁壮地成长。直到那个地下之人没有了肌肤,只留下零乱的毛发,空洞的骨架,然后,忽然有一天,大地融化了毛发,紧硬的骨骼变成了灰烬,一个人的一生才真正地完成了自我的蜕变,真正地依附于在大地,成为土壤中的一份,人的一生因此显示出了纯粹和彻底——所有的生命都来源于奔跑的风、大地上流动的空气、以及在我们足下的深厚的土壤。
当母亲燃烧完最后那堆纸钱,家族中的所有人慢慢地散去,爷爷的坟茔开始显示出了高大、伟岸,平滑的墓碑反射出落日的光辉。在金黄色的落日之光中,我有些困惑,一个家族今日的行为是否流于形式,还是出于对于死者的敬仰?如同在荒原,在无限的没有人经过的荒原建立起一个没有人会看见的巨大的路标。
我没有衰老,没有到63岁,对于生死之间的事情却是难以言说的。像我63岁的母亲,对于死者的思念会慢慢地变成一种愿望,一种纠缠着她撕扯着她的愿望,成为一种压在她心坎上的一种重负,让她感觉到不安,在梦境常常出现那个逝去的人的面容。
母亲的愿望变成了那大地上新隆起的坟茔,她变得欣慰,心灵静止得像爷爷的墓碑面对着的水面。在她的电话中,我知道爷爷的坟茔上已长出了鲜嫩的野草,我也明白了,愿望是种折磨人的东西,死亡却是影响活人的事件。
6
母亲告诉我说,埋在土地里的不是种子而是神话。
在云南的山冈,我看到许多的村人,也看到了许多的牛群,这是一个牛群拉动犁铧的季节。我走近他们,接近它们,牛和人的劳作显示出了悠闲,人在牛后面轻扶犁梢,并且轻微地扬起手中的鞭子低声地吆喝着牛,牛便在云南的山冈上迈出了四足。村人说,牛这样的前行不是离开土地,而是接近了土地,接近了土地里埋藏着的那个神话。
谁说牛是愚笨的一族?谁说牛和人之间没有沟通?云南山冈上的风轻轻地飘过来,人轻轻地吆喝,牛便知道了是前行还是后退,知道了犁铧对土地的抚摸是轻还是重。如果不是牛的主人,你向着牛吆喝,即使你将皮鞭轻轻地打在它身上,它的行为总是违背你的旨意——你不是牛的主人,你从来没有饲养过它,哪怕一颗粮食,一根嫩草。你没有,所以,牛的忠诚只对饲养它的主人。
云南山冈上的土壤松软着,犁铧在牛的牵引下在土壤里穿行,当牛在人的吆喝中驻足下来,村人轻轻地抬起犁梢,离开土壤的犁铧是锃亮的,阳光的照耀使它散了出金光。村人停下来,掏出烟卷,烟叶同样来自于这片山冈,点一根火吸一根烟,再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村人看着牛,看大地,这时候,云南山冈上的风吹过来,牛和人便嗅到了泥土的潮湿和芳菲。
在这里,在云南的山冈,同样的土地和水草使得养育出的不同种类的牲畜具备了同一的禀性。像马儿,如果你不是它的主人,如你不曾饲养过它抚摸过它,你要为它上鞍,将重负压在它的身上,它便嘶鸣,便撒开四蹄,甚至踢你和咬你,牢固的缰绳和绳套只能束缚它的行为,永远无法触及它的内心。父亲和母亲是这匹马儿的主人,在傍晚,他轻轻地向马儿吹起了一个呼哨,用不着使用缰绳,马儿扬起四蹄跑了过来,压在马儿身上的是收获,是果实。父亲和母亲将驮子抬到马鞍上,马儿静静地承爱着,有时候,它甚至微微地弯下身子来接受那重负。
犁铧停了下来,马儿却还在吃着草,牛已经到了山谷的河流去畅饮。母亲和许多村人一样从包里掏出种子,她告诉我说,我要将神话种植在土地里。我看到了种子在微风中轻扬,然后轻轻地落入土层。云南山冈上的土壤是红褐色的,母亲又说,埋在土里的一粒种子就是一个神话。
在云南的山冈,我总以为风是这里唯一的神话,花儿的开放和新枝的发芽,野草的生长和季节的变迁都与风纠缠不清。母亲撒下种子的土地并不显示寂静,风来了,风带来了雨,雨水在滋润,风却在催生,站在云南的山冈,连我的马儿和牛群都感觉到了种子的发芽,暄闹着,嘈杂着,争先恐后。有时,我会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大地的表面上,我像我的马儿听到了种子发芽的声响。风带来的雨有时显得急燥,有时候却是细雨,慢慢地在大地上渗透,像一个在荒原上散步的进入七十岁的老人。然而,在云南的山冈,缠绵不会持欠,因为缺少了阳光,神话就不会诞生。风是神奇的,有时候,阳光 、风和雨同在,如果抬起头来,在森林的边际,还会有那轮吉祥的彩虹。即使不这样,在雨散去后的很快时间,风总是驱散着乌云,带来阳光。
事实上,从牛牵动犁铧的那一刻起,云南山冈上的土地就没有平静过。每一粒种子都在发芽,在很短的时间,它们钻出了土层,生命的诞生总是来得出奇的快,它们改变着自己,也改变着大地。因此,无数个神话在云南的山冈上生长出来,像一本本永读不倦的书。最初,呈现在面前的只是那娇嫩的胚芽,风在其中穿梭,从没有停止过催生的职能;然后,绿叶在大地上出现了,枝杆肥硕着;最后开花结果,创造出生的奇迹——是小麦,是鲜果……
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神话。云南的山冈给村人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无限。马儿开始忙碌起来,村人收获果实,将重负交给马儿。人和牲畜都有熟知风的本领,他们知道风在什么时候会带来雨,因此知道了收获必须在什么时候结束。母亲在夜里三点半的时候就已经起了床,之后是父亲,是那匹马儿。父亲走出门外,回来对母亲说,今天的风很好。他们吆喝着马儿便到了山冈。母亲种下的神话是一个个箩卜。
神秘的地域给村人们提供了一种神秘的生存方式,必须认识风和预测风,像认识土地那样,像和牛儿马儿私语那样,风从哪儿来,风会带来雨水还是阳光?像我的父亲,在这个早晨,他走出门外,来到锁梅凹的巷道之中,看星星,审视朦胧的夜穹,将宽厚的手掌展示出来,在空气的流动中,他预测了风,知道了风在明天或者后天的禀性。因此,他能够告诉母亲今天的风很好。他们和许多村人一样沿着山冈上的小径向那一个个神话走近。
箩卜——这种世界上最为普遍的食物之一,谁能够想到,从母亲的手指缝间,从风中落下的每粒种子都会发芽,会生长,会突破土层,与日月争辉。事实上,从一粒种子到箩卜只是四个月左右的时间,生长使得这物种一方面紧紧地依附着大地,一方面又在大地的表面显示出碧绿。而此时,天还没有大亮,风在云南山冈的穿行是静谧的,如果走在前面的是马儿,便可以听到马蹄“得得”的清响,像不轻不重的鼓点落在夜穹中,落在心坎上。
云南山冈的香从四处弥散开来,透出潮湿。安顿好了马儿,劳作必须开始了。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将神话展示出来。父亲从河谷里挑来清泉,洗净那箩卜,在夜的苍穹中,可以看到它们像鱼儿的背脊一样静止在那儿。对一只箩卜的分解同样显示出艺术性,推刀是钢制的,箩卜在推板上的滑行像一曲轻微的摇滚。现在静下心来,不用张望,也不需要声张,让狂跳的心再平静一些,这只轻微的摇滚像从遥远的地穴中渗透而来,在不明朗的夜色中,可以依稀看到一片一片的白色。宽阔的大地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洗净的箩卜被分解成均匀的丝和条,然后被村人们均匀地分散在那竹制的竹帘上。太阳出来了,风开始流动,越来越大的样子。广阔的山冈大片大片的白,必须有风,有阳光,因为在落日出现的时候,村人们开始收拾风干的箩卜丝或箩卜条,他们将箩卜丝放在马鞍上并不是封存这些神话,而是要传播这些神话。
我的母亲在傍晚告诉那个收购箩卜丝的商人说,我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神话?商人看看母亲笑了笑,像看许多村人和对许多村人发出的笑一样。商人不以为然,因为他不认识风,不认识大地,在商人的世界里,钱币的声响替代了种子发芽的声音。商人不只一次地告诉村人,这些东西最终将被他运送到一个个遥远的国度。是的,商人说的是东西,而不是神话。母亲说,我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神话,每一个神话都会流传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7
我赶夜跑,不借助于车,也不用那马儿。
刚才我在朋友杨应昌家里吃了许多的箩卜。我下了车,背着沉重的摄影包走进了这个叫东城村的熟悉的村落。他的妻子(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一位淳朴的乡村女人,在灯光下向我展示刚从土里取出的箩卜,我看到了新鲜的泥土依附在这神奇事物表面。我就这样在他们家里不知不觉地吃了许多箩卜。之后我走出东城村的村落,朋友说,我找车摩托车送你回去,我说,我赶夜路,不需要车,也不需要那马儿。
从东城村到锁梅凹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我对这里并不陌生,几年前,我的初恋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现在,那个多情的女人已经沿着当年的田梗小路寻找到了她安身的小县城。从前,这里没有高速公路,大地总呈现出静谧,连河水的流动似乎都是静止的,我记住了河边的野花以及几棵粗壮的桉树,它们曾经成为我初吻的现场。现在有一条高速公路将县城和省城连接起来,过往车辆的车灯像鬼火般地闪过。
我走出村落的时候,东城村并不显示出平静,悬挂在屋外的灯火若隐若现,我看到一个六十岁的老妪,手持锋利的刀片,麻利地轻抚箩卜的表皮。而在村头,一些小商贩叫嚷着,灯光照亮了铁秤的秤花,一个村人正将手电光照在秤上,审视那个从外地而来的小商贩有没有在秤上使诈——价钱的高低村人们无法左右,而短斤少两那就是对他们诚实劳动的欺骗。并不是因为我的胃在蠕动,也不是因为我在朋友家里吃了太多的箩卜,我能感觉到,在整个村落里,都散发出箩卜的味道。我在村头停留了一会儿时间,看了好一阵子的箩卜,我走的时候,那个老妪已经用锋利的刀片削去许多箩卜的薄皮,而那个小商贩带着笑启动了车子。
我赶夜跑,不需要太快的速度。我也不喜欢人来车往的大路,我选择从前的小路,这样,我就能接近于土地,接近生长于土地上的朴素的事物。如果有车,有马儿,我总会感觉到自己是离开土地,而不是接近于大地。从前在锁梅凹,我曾听到村人们说,一个人应该像一只土豆,一只箩卜一样接近大地,而不是蔬远大地。
今夜,我看到了我从前的家园,像一个巨大的华贵的斗篷。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园从不会显示出空洞,它丰盈着,充满了朴素的事物,从前是麦苗,金黄色的麦浪,麦子;是稻谷的芳菲,是哺育我成长的粮食;是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朴素的事物;现在,是箩卜。在小路的行走让我接近了土地,我看到了灯火,一盏马灯,微弱的光线映着几道手电的光辉,谁在哪里?
我看到了他们,那是我的村人。向着光芒走去,他们向我笑了笑,那个少年我已经不认识了,时间的流逝让我们变得陌生。少年的父母曾经是我的长辈,他们问我是否需要吃一些箩卜。我说,我刚才已经吃了许多的箩卜,他取出刀,去了皮,递给我一片,对我说,很甜的,不是几前的老品种了。我谢了他,咀嚼着箩卜,刚才因为行走而略显干燥的嗓子顿时得到了滋润。我的面前有我的村人,有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朴素的事物,少年正将一只只箩卜放入桶中清洗。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在夜里点亮马灯劳作。村人像我一样咬下一口箩卜说,这是接近土壤的另一种方式,必须在夜晚将箩卜洗净,必须在天亮之前将箩卜推成丝,推成条。
我诚实地告诉他们,有许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近大地。村人也如同我一样咬了口箩卜说,你走近了土地,咀嚼着大地上的食物,你就获得了朴素的真理。在这华贵的斗篷之下,我听到远处有人发出了吆喝,我看出去,在我的家园里,全是零星的灯火——那是马灯的光辉。我想,在这里,勤奋的劳作就是大地上蕴含的真理。就像箩卜的成长,像金黄色麦浪的涌动,像稻花的芳香……
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那里有着我熟悉的土壤——我曾经在那里跟随着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兄弟姐妹种植过大豆和魔味的烟叶,我曾经从沟河里引来水浇灌这些普通的事物,看着它们开花结果,看着它们一年又一年地在我的视线中消失又突然在一个季节里重新灿烂着我的眼球。这些年来,我蔬远了它们,然而,它们依然是我的朋友,我想起它们,血液里总会涌动起一种莫名的东西,像箩卜的甘甜,也像土豆的浓液;像大米的甘淳,又像豆花的芳香。
我的哥哥成了那片土壤的主人,在星星的闪烁下,我知道了,不远处那盏闪烁着的马灯一定是哥哥的,现在,他也一定如同我锁梅凹的村人一样,将双手浸泡在十一月的冷水之中,洗去箩卜上的黄泥,变得洁净,变成千万条丝,变成千万根条,变成他新建房屋上的一片瓦一块砖。就是这些朴素的事物丰盈了我的锁梅凹的家园,使我的家园变得像星空下的一顶华贵的斗篷。
在我的家园里赶夜路,我不需要那奔跑的马儿,也不需要那奔驰的车——错过了这普通的事物,也就错过了朴素的真理。从母亲那里我知道,埋藏在土地里的不是种子,而是神话;现在,我明白,接近土地,也就是接近那朴素的真理——我锁梅凹的村人,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财富的积累总是始于勤劳,始于点滴。
8
将坟茔落在一个高峰、山脊上,不如将坟茔落在庄稼地里。老人说,我的坟茔必须守望着庄稼,如果人的死亡能够变成一颗种子,那么就让我从土地里重新生长出来,我不渴望再次得到享乐,得到属于我的女人,我将守望着同我一样生长的庄稼,同时要守望着我的子孙,以及锁梅凹的所有后生们,审视他们对于土地的耕种是不是勤勉,给庄稼施的肥是不是到位,在雨天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很快就挖开了沟渠,在收获时有没有对成熟的果实进行浪费……我不能容忍他们极易滋生的惰性。
这个固执的老头,对着我的镜头喋喋不休。他曾经是一个壮实的小伙,那时候,我也只是锁梅凹的一个牧马人,不是现在背着摄影包没事便往村庄游走的人。我记得他曾经挑着那沉重的谷粒,跨越过常人难以跨越的沟壑;如果是一头不听话的牛犊,他用粗壮的手臂紧握牛角,轻易地就将它训服了,让牛们知道听从主人的号令拉动木犁在土地行走是它们的职责;我的记忆像一面明镜,在收获的季节,我看到他将一台打谷机扛在肩上,轻松地迈向了稻田……
那个午后,我透过镜头的孔道,观察着锁梅凹后山上的那枝盛开的梅花,这个人,这个熟悉的人就这样进入了我的镜头:他的身体颤抖着,趴在屋顶上,像一只受伤的猫更换着那破碎的瓦片。风灌满了它的裤管,这个现象让我知道,他的形体正渐渐地走向干瘪。我熟悉的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镜头上出现的这个老人让我对时间的流逝产生了恐惧,似乎只是我打开一道门从另一道门走出来的时间,他便由一个粗壮的小伙变成一个颤抖的老人,而我也由一个牧马我变成了一个游走于村庄的摄影者。他白色杂乱的胡须、斑白的两鬓像我在收割后的麦田看到的麦茬。
我镜头的孔道里,出现的是那条短暂的时间隧道。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在土地里不停在耕耘,流入土壤里的血和汗水肥硕了大地,使庄稼变得茁壮,使果实变得丰盈,现在,当他老了,形体日渐地变得空洞,身体出现了颤抖。他像一只衰老的受伤的大猫,谨慎地清理着那些碎片。我不敢惊动他,只能在镜头里静静地观察他,我甚至不敢按动快门——在寂静中爆出的声响同样会惊扰一只受伤的老猫。
再后来,我走近那间陌生的老屋,我说起了牧区,说起了那匹马,那头曾被他训服的老牛,他才将我从杂乱的记忆中清理出来。我讲述这些的时候大声着,我的声音惊飞了屋外的几只云雀。她的老伴对我说,你必须大声,他的耳力已不如从前。之后,他缓慢地沿着那渐渐腐朽的梯子走下屋顶,从蛛网般的皱纹间向我展示出和蔼的笑,之后,他说出了我父亲的名字。我看着他,也看着那堵斑驳的老墙——一株南瓜正从屋外伸出枝头来,在茂盛的藤蔓之间,我看到一个正在生长的果实——一个人的一生都在土地里劳动,老了的时候,他便将永恒的种植搬到距离自己身体最近的地方来。当村落的上空升起炊烟,他还能从老墙上取下那只翠绿的南瓜,享受着这普通事物的滋润,生活由此显示出从来没有过的平静。
他已经进入74岁,回忆使他感觉到自己短暂的青年时期充满了荣耀,而老年却不乏有肺病、哮喘、高血压等病症的困扰。落日出现的时候,他面对着远处的土地对我说,我的坟茔必须守望着庄稼。我知道,他已经将死亡考虑得如此周到和细密。
我照相机的暗盒是关于老家锁梅凹的一间小小的仓库,记录着这个村落的普通事物,也映现我的长辈和后生的影像,我知道,关于每一个活着的人,最终都必须沿着前面人的路走去,生与死的对抗显示出了人活着的意义。因此,从我暗盒里取出的每一张胶片,都充满了对于生和死的思考。
当我再次将镜头对着那株盛开的梅花时,我已经不能在那所老屋里寻找到那位老人,他曾经的存在变成了现实中的消失。在云南山冈的土地上,我看到了他的坟茔,墓碑上镌刻着他的名字。他的坟茔守望着永恒的庄稼。
土地的肥硕需要人的血水和汗水的灌溉。儿子锄着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松土、撒种、灌溉和浇肥,他都严格地遵循着植物生长的规则。困倦的时候,他会悄悄地坐在那低矮的坟茔旁,悄悄地燃上一只纸烟,他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土地上曾经的主人:土壤里生长出的烟叶的味道依然没有改变;收获的时候,儿子会趴在墓碑前,对着那坟茔低语:收获是丰盈的,果实依然充满了芳菲……儿子同样地用血和汗肥硕着土壤,没有养成惰性——在土地里,随时都存在着那双眼睛,审视他,鞭打他。
偶尔,他确实困了,偷偷在树荫下打个盹,疲倦总会使他无法醒来,然而,他总能听到一个声音会唤醒他,让他醒来,走到土壤中去,提醒他,应该给长出的幼苗培土,施肥;或者告诉他,在新长出的嫩芽上,有了虫害,是该打药的时候了……正因为如此,大地没有贫脊。在老家锁梅凹,我通过镜头的孔道看到的色彩从来不会显示出单调,即使是这老人的坟茔一日一日坍塌下去,我也认为那是坟茔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成为了大地的一部份,成为了土壤,当新芽冒出大地的表面,我想,那是他干瘪的尸骨慢慢地变成了种子滋长着——他存在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告诉我的:如果死亡能变成种子,那么,就让我重新在大地上生长,让我的坟茔守望着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