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灵深处有个地方,功利的东西漂浮过去,连影儿也不曾留下,那个地方,俗世红尘是无法闯进去的。
你把二十年没有离家的记忆锁起来,你只是,扯住梦翼,用一片青春的叶子,在青春踏出家门的时候,写下许多草长莺飞的思念,让它跟着你成长在家的方向。
你看着母亲走到火炉旁。
火炉上有个铁锅,不大。但家里一年四季的零用钱却是从那里产出来的。父亲得到消息被告知一年后将下岗,母亲就开始学酿酒。
父亲终于还是悲壮地走到了下岗的那一天。你看着白发的母亲不语,但谁都知道,多愁善感的你的忧郁。不太识字的母亲,不愧是客家妇女,勤劳,智慧,才一年,白酒已做得远近闻名。
酒香已散溢出来,空气中的香味让你陶醉,但说真的,你并不舒服。你看见抱着孙子闻香而来的隔壁五姨,看着她将一个装一斤二两酒的酒瓶递给母亲,然后说装满就一斤了。你心里也许冷酷的想笑,你英武的剑眉一扬,却没有说穿。
母亲将刚出锅的酒倒进酒瓶,满满的,她嘴角洋溢着笑意,是那种满足的、和善的笑。五姨也笑着。你斜眼瞟了她一眼,看见她左嘴角边上一颗长毛的痣,你热血就往脑门冲,大声喊:“妈”!
可是母亲并不看你,她接过五姨递过来的据说除这以外再没有的可怜的一元七角,点头说没有零钱就算了。于是一元八角一斤的酒又变成一元七角一斤,还有没算进去的两两酒。
你终于看不下去了,挑了两个水桶就走到围龙屋外围的古井边去。
古井与一口水塘相邻,水塘上飘着几朵浮萍,水碧绿碧绿的正与瓦蓝瓦蓝的天空抗衡。一个小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荡起一个个涟漪,是小鸭子幸福的光圈吧?你想。
你仰起头来,望着水塘上方的晴空几朵飘忽的白云,痴痴发呆,那白云成了兔、鸡、鸭、鹅……,还有,母亲的头发,是的,白头发。
你还是想到了母亲的白发,虽然你这时候并不愿想起它。
于是你就想到了母亲佝偻的腰背,想到了一百多斤一担的水。你挪回到古井边,觉得步履似乎有点沉重。
古井有一个很大的井台,一米多高,是为安全起见而设计的,你看着它圆圆的腰身,就想起母亲用很大的力才能挪动的那个重重的铁锅盖,心里就堵得难受。
你俯身打水,一桶接一桶的打,年轻力壮的人干起来也不太行的活,母亲是怎么做的?
你摇晃着身子把一担水挪到了家门口,母亲转身看见你蹒跚地移动步子,惊叫一声“孩子”啊,你心里一慌乱,一担水就毫不留情地倒在水泥板上,四处喧哗着欢快的流。
母亲用粗糙的赤脚踩碎一堆炭渣,用炭灰末吸水。你心里埋怨着母亲不该叫你,就瞥见母亲左眼角有东西在晃动,亮亮的,忽地就掉到了地面那汪汪的水上,一个小小的涟漪扩散,于是你想到了池塘中的小鸭子,那个你以为是幸福的光圈的涟漪,你心里酸酸的。你终于觉得你的两眼好像很久没潮湿过了。
日子在母亲一天脱落一把白发的日子里飞快地过,你看着母亲的黑发变成白发,再到脱落,好希望时间不要这么无情,夺走那么多你想挽留的东西。你想着想着就高中毕业了。
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是来了,虽然不是什么重点的大学,但母亲还是张罗着好说歹说用数百斤的白酒换来了三五桌的酒席,把你的成功和她的自豪张罗出去了。
摆酒席的那天,母亲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你经过高考磨练的火眼金睛终于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对,明天,明天就得出远门了,第一次,到外地,背负着希望,求学!
你收拾好了一切,母亲就托着个盘子走了进来,上面是一只削去皮的苹果,母亲伸过来递给你并说一路顺风。
苹果是今天祝贺你考上大学的客人送来的,你看着刚刚削去皮的苹果,白白的肉身,不知为什么就哽咽着说谢谢。
母亲一怔,一缕夹在耳畔的白发就飘了下来,盖住她的视线,在窗口吹进来的夜风中疯狂地颤抖。你心里一酸,站起来想替母亲挽起那缕白发,母亲摇了摇手,转身走了出去,步履意想不到的蹒跚。
那一夜,你的世界是沉默的。只是,乡村寂静的夜空里,有萤火虫飞过你的窗户,抵达你的空间,看见,分离和憧憬矛盾地在你眼睛里闪耀着淡然而恒定的光芒,清澈的,如同我们的青春一样,是道明媚的忧伤。
也许,这……,就是告别。
你终于要走了,你曾经想象过的感人的分离场面却没有按你的意愿上演,母亲只是一个微笑一个挥手一个转身就将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家出远门的你打发进了茫茫人海。
求学的日子在你匆忙的步履和适应生活节奏的努力中匆匆地溜走。你捉摸不透的母亲有点僵硬的笑容终究没有在你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你想象过而没有上演最终是平淡分别的场面却因为那天刚好下着淅沥小雨而多少让你在回忆中两眼潮湿。可是,你不敢确定,雨丝朦胧中为什么你会看到热气腾腾的酒蒸汽中母亲苍白的脸。
你于是时常想,是不是该回去一趟了?
秋天的色彩越来越深,金黄的颜色涂满山坡,你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和父母一起吃饭时,母亲看着满仓的谷子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而今,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里,你一个人穿越,于是你有些惶恐,担忧。你最近常独自发呆,因为所有需要在一起的人都不在一起,你独自面对的世界,这个城市,纯情的歌声已经是万年前的天籁,飞雁穿梭的想象已成过往的风景,只是涌动的人群在城镇的中央挽成的朵朵漂亮的浪花,渐渐解除了你对城市的繁华喧闹的向往。于是前方依然沿着理想的态势在你大学生活的第一个秋天里走向金黄。努力着,追求着,你自己的心终究是要静下来的,你要用成功去报喜,给下岗的爸爸,酿酒的妈妈一个不需要再为你担心的理由。你知道,你不能再多愁善感了,在别人的城市,你不能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虽然,你很想家。
有些感性的文字缓缓流淌过,它在这个感情的段落里,平仄交替着展示你思维的曲线,留下些许成长的悲欢。在那一段走向成熟的日子里,你走过启程的迷茫,途中的困惑,走到终点的边缘,躁动的心灵开始回归。你渐渐自豪,雨滴净化过的心灵,那纯净的世界,淳朴的底蕴已经漫过心灵的堤岸,一片汪洋,如此地清澈高远,像梦中没有一丝污染的蓝天。淡淡飘过的思乡之云,轻轻地飘,清澈地倒映在心湖。而在你心灵的深处,是一朵等待采摘的,蓝色的莲花——那终究会是涟漪荡漾出的幸福光圈。
关于你自己的故事,你想,不管是多么的平凡,不管场景是多么的简陋,只因为有着爱,只因为是自己用真心用真情去演,你不在乎它可以走多远,传进多少人的耳朵。你认为,在你心灵的深处,应该有一个地方,功利的东西漂浮过去,连影儿也不该留下。那个地方,俗世红尘是无法闯进去的。
作者简介:钟伟云,男,80年代生,广东省梅州市人,系国家一级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韩山诗社诗词部长,兴宁市楹联学会会员,宁江诗社社员,民众镇文联会员,在全国、省市各种报刊发表一百余篇/副/首散文、对联、诗词,在全国、省市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十余次。2002年获得“兴宁市青少年生物和环境科学实践活动评选优秀项目”二等奖;2005年获第八届挑战杯广东省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特等奖、第九届“挑战杯”飞利浦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终审决赛二等奖。擅长写作、广告、古体诗词、对联理论及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