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预感到情况有了变化。果然,老张出来了,抱了一抱枯竹条,丧气地说:它们昨晚没来这洞住。
直到这时,才都发现每人裤子上都挂满了各种小刺和草籽。我穿的是牛仔裤,两条裤腿简直像是刺猬。李老师穿的是运动裤,布纹松,就似毛毛虫一样。连忙清理,但它们希望我们帮助传播种子的决心很大,使我们格外费劲。有种当地人叫“老母猪油”的长刺形的种籽,粘手就冒油。
时间已近7点,任何一个猴群都已出洞。这就是说,至少是今天,我们已经失去了守洞待猴的一切机会;而且,“守洞待猴”已和“守株待兔”成了同义语;因为它的前提——黑叶猴每晚必宿溶洞——已经大不可靠。
也有一种可能,猴群从我们尚不知道的网络中,预感到这个洞的不安全,昨晚去另一洞府了。在大自然中探险,常常碰到野生动物巧妙地避开考察队的事例,使我也常常想到是否存在着神秘的情报网络,也即是山民们说的,野物精灵“能掐会算”。这也更使野生动物世界蒙上了神秘的色彩。也更激起了我去洞里看个究竟的热情。
上到泉华形成的缓坡,也就进洞了。迎面是高大穹窿构成的大厅。按老汪的说法,这是个干洞;但以地面泉华形成的多级台阶看,洞里曾有流水、暗河。
老张连忙跑来,指着左边穹窿边缘一排突出的钟乳石——
“那就是猴子晚上睡觉的地方。它多会选地方!安全极了,连蛇都游不到。黑叶猴攀岩走壁的本事大极了,全身黑色,手脚张开贴在石壁上,就像个大蜘蛛。土家族兄弟称它‘蛛猴’。我有天巡山时,落大雨,回不去了,夜里也住在这洞里。它们在那个悬壁上,有的抱着,有的将头埋在怀里,老猴紧紧搂着小猴……就那样睡着。还听到它们轻轻地打呼噜。真的,一点不假,这些小黑猴,睡觉时和人一样,还打呼噜……”
他的描述,证实了确是亲眼目睹。灵长类动物在选择夜宿处,是非常精明的。猕猴和短尾猴多选择险峻的石壁,天敌很难靠近。树栖的猿类,夜宿必选并不粗的横枝,当敌人偷袭时,树枝的颤动就是警报。黑叶猴选择溶洞穹窿边缘突出的钟乳石石排,异常高明。它的天敌猛禽——麻阳河一带分布着秃鹫、隼——也可能投宿溶洞。但是,在洞中的空间,猛禽无法利用飞行速度,得到冲击的力量(我曾见过几只母鸡和天敌鹞子,同在屋角啄食),也只能和平共处。再说,黑叶猴睡眠时打鼾大约也不是诳语。短尾猴酣睡时,呼噜声就很响亮。
老张所指的那块突出的钟乳石石排边,印有缕缕的黄褐色痕迹,显然是黑叶猴的长年尿迹。我走到石下,满地灰白不一的粪团,也证实了这里确是黑叶猴的夜宿处。仔细察看了这些粪便后,发觉多为灰白色的陈粪。黑叶猴新鲜的粪便是近黑色的,水分较多;时间长了,渐渐风干变灰、变白。
难道它已有很长时间没来此歇宿?或许是早已弃之?
正疑虑重重时,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小吴,拣来了一块猴粪,从所含水分看,新鲜,和我们在林子里发现的差不多。最晚也是昨天留下的。再去寻找,才找到了几块时间稍近的暗色的粪块,同时发现粪堆似被拨拉过。是迷路往返耽误了时间,它们提前出洞了?然而,再也找不到新鲜的猴粪了。
我努力从老张的脸上寻找答案,是因为洞中较暗,还原本就是这样,一切正常,没有特殊的表情。怀疑他为了掩饰找错了路、延误了时间难以成立。再说我们谁也没有责备他,他有必要如此吗?只有一种可能,黑叶猴的行为中,存在着很多的神秘,解开这些谜团,还须要作更多的努力。
突然,我内心深处被触动,猛地想起了一件事,立即在堆积猴粪的周围寻找起来。未带电筒,只好时时用打火机照明,大约是我那异常认真、异常仔细的神情,引得老汪、小吴他们都围拢来了:
“你把什么丢了?”
“没有。”
我却只顾弯腰细瞅,不时拨拉粪堆。
“你在找什么宝贝?”老汪调侃。
我却转身问老张:
“你们来这里找过‘猴结’?”
先是一愣,看看我那一副的神情,有些躲闪地说:
“哪有那样的好运气?能找到那样贵重的宝贝?”
年轻的小罗急着问:
“什么是猴结?”
“是黑叶猴雌猴的经血和分娩血,结成的血块,再经过大自然的种种冶炼而形成的。民间流传对妇科病等等有神奇的疗效。异常珍贵……”老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脸来对着我,“你怎么知道?”
那怪怪的神情使我很不舒服。在之前,只想到追踪猴群,“猴结”根本未在思维中显现。只是从满怀希望的“守洞待猴”落空,发现猴粪堆被拨拉过,新、陈粪便数量的悬殊,疑窦丛生。在苦苦寻求答案时,在排除种种可能的过程中,刹那间触动了记忆中储存的信息。没想到这也引起了别人的疑虑。如此,只好和盘托出。
二十多年前参加考察短尾猴时,山民曾告诉我们:
猴产“猴枣”。消热、解毒、强心有奇效。
产在猴子身体何部?
在猴子肚子里。
回到城里后,细细打听,八方询问,才在一些动物学家、老中医那里得到初步结果:“猴枣”是猴子体内的一种结石。牛的胆结石称为“牛黄”,牛黄的特殊功效是解热、强心。但“猴枣”究竟是胃结石或胆结石呢?谁也说不清,动物学家不知道。老中医证实,医典中确有记载,说明药师曾采到过猴枣。也仅仅如此。所以,虽然未作过决定,但大家都非常关注此事。因为短尾猴的珍贵,只采了一只标本,解剖时我在现场,根本没有找到“猴枣”。长久的失落,有人以为那可能仅仅是种传说。岁月又使记忆淡忘。
后来,有次在云南和灵长类专家聊天时,突然想起此事。他也只是听说过“猴枣”,但未见过实物,更未找到过。但是,他却说了件猕猴对人类健康惊天动地的贡献:
小儿麻痹症曾使世界上无数的儿童成为残疾,使多少家庭失去了欢乐。科学家们艰难地寻找一种疫苗,希望它能像“牛痘”防治天花那样。1950年,科学家终于发现猕猴也感染小儿麻痹症。再深入研究,终于发现病毒是寄生在猕猴的肾脏上。根源找到了,又经过艰苦的努力,将健康的猴肾感染病毒,再经过特殊的处理,以此肾制药,使人体产生免疫力。消息震动了世界,为全人类带来了福音。现在科学技术的发展,已不需要杀死无数的猕猴制药,单克隆的技术可以成功地培养出猕猴的肾组织……
可以想见我当时的震惊和感慨。
“所以,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人类的自身。目前我们尚不能说清野生生物世界的神秘,但完全可以肯定,保护物种的多样性,就是保存丰富的基因。尤其是灵长类,它们和人类是近亲,譬如可怕的艾滋病,自然界中的黑猩猩也感染艾滋病,有的科学家推测,它们很可能是病源体。解开野生生物神秘生活中每一个密码,都难以预料将会给科学技术带来多么巨大的发展,特别是生命科学……”
那位灵长类的专家的这段结束语,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子里。
大家听得入神,长久没谁说一句话。最后老汪打破了沉默:
“本底考察时,曾经做过很多努力。特别是在黑叶猴栖息的洞穴或石壁上,只发现遗留下的大量粪便。我们也像你今天一样,仔仔细细地寻找,但多少年来,谁也没找到。在访问土家族、苗族同胞时,传说保护区的核心区一处陡壁上,有堆积很厚的暗红色的“猴结……”
“你们实地考察过?”我问得很急切。
“有队员去了。那个陡壁崖,向前倾斜,从上、从下,从两侧似是根本无法上去。从对面观察,那上面确有很厚的似是‘猴结’的堆积物。据说岩壁上也有斑驳残缺的字迹,说是有人来此采过‘猴结’,但极少成功。可能是警告人们不要轻举妄动……是太险峻,攀登者非死即伤,还是上去后遭到黑叶猴的攻击?至今仍未搞清。”
“那里是黑叶猴夜宿处吗?”
“崖上没发现猴子居住留下的尿迹,崖下倒是有黑叶猴粪便的堆积。”
我心里突然涌现一个念头……
正在此时,老罗来报告,说是在上游发现了一群黑叶猴,要我们尽快赶去。
仍循原路回去?
老汪说:从洞里下去。下面还有个洞。